艾未未和孔子

In: 不懂| 纵横By: 不懂

20 十二 2010

在艾未未被软禁以后,英国的BBC为艾未未做了一个长达80分钟,包括艾未未生平、作品、谈话等的纪录片。并且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在西方主流社会,艾未未一直是被高度认同的,甚至会被民众所关注。来英国以后,我也有和关心中国的朋友聊起艾未未,令人意外的是,关于艾未未他们甚至知道的比我还多。艾未未在西方世界,给我的感觉是一面旗帜,一面代表中国积极面的旗帜。

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在看完电影《孔子》后,略受启发。电影《孔子》中孔丘多次提到一个字,仁。例如“仁者爱人”,“为仁由己,而由人呼?”,“仁”也是后人认为孔子所有思想的精华。当然孔子也重“礼”,但是“礼”是外“仁”是内,所以“仁”是精华。孔子希望的社会是君子行仁政,臣子为仁事。每个人尽量把自己做好,约束好自己。他希望通过“仁”这个内心的道德标准来让人们进行自我约束。如果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那么社会就会安定和谐。

而艾未未恰好在很多方面,都是与孔子的思想完全背道而驰,而他走的方向又恰好和西方文化有着许多的共同点。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有两点。

第一是,艾未未觉得狗拿耗子不是多管闲事。孔子有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和“为仁由己,而由人呼?”形成的理念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不去干涉别人的生活,每个人自觉把自己做好了,社会就会繁荣。这是一个和共产主义一样伟大的思想。但是艾未未一点都没这么做,他总是喜欢管不该自己管的事,这就是狗拿耗子,也叫社会责任感。当艾未未身上拥有了这个在西方国家很常见,但在中国却很罕见的特质时,他势必无法被中国的主流社会所接纳。因为即使是整天转发艾未未twit,整日号称自己多喜欢艾未未的同学们,内心深处也觉得他是个异类。举个例子,艾未未调查汶川地震死伤儿童。不管是支持他的,反对他的,喜欢他的,讨厌他的,所有人对这个事件的态度其实只有一个,“围观”。对所有人来说,这场表演大家都是观众。艾未未只是做了一件在他看来公民应该做的事,而我们竟然都觉得这件事就该他去做,和自己无关。大家都觉得自己挺爱国的,思想挺觉醒的,挺有社会责任感的。其实呢,我们会放弃舒适的环境,家庭的温暖,佳人的怀抱背景离乡吗?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洗脸刷牙打dota“而已罢。

第二是,艾未未喜欢骂。骂文气一点叫批判。有时候你觉得他太极端,太露骨,一点都不考虑实际情况,不考虑历史根源。这哪里还有“仁者爱人”,哪里“海阔天空”嘛?其实批判这个词,在中文和英文中有很大的歧义。批判的英语是criticize,在英语中欣赏艺术叫criticize,评论歌剧叫criticize,学习历史也叫criticize。艺术品的鉴定家叫critic,影评人叫critic,历史学家叫critic。在中国,我们不会随意批判一样事物,即使它不够好,除非它已经不好到必须要指出。而在西方国家,每一件事物都是需要criticize的。其实我们也有“君子同而不和”,但是受整个文化的影响,又有多少人做到“同而不和”?就算你“同而不和”了,人家可能觉得你“不和”就是“不同”。对待历史,对待文化,对待社会,我们永远只说好的。而西方社会认为,一个人的思想如果不够critical,他就无法正确和独立地思考和看待这个世界。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中国公民能够被西方的主流社会和媒体尊重。而苏格拉底或者孔子谁是对的其实不那么重要。

昨天看到张发财的一条推:“齐白石一生作画3万余幅,写诗3000多首。自称:“我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我挺讨厌这种腔调。假扮谦虚,真吹牛逼。”

在我看来,齐白石印画双绝,字也牛。诗?排不上。

据说齐白石这话是山寨徐渭的;也就是那个徐文长。老徐自称“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只听过他的故事,没看过他的东西,所以不好评价。
想到另外几个臭牛逼的——

一个是章太炎。曾有人问章太炎:“先生的学问是经学第一,还是史学第一?”他朗笑三声,答道:“实不相瞒,我是医学第一。” 事实上,当时确实很多人问章开药,但为的只是处方上的一纸好字而已。

不过我很喜欢这老头。

还有个黄永玉,说自己文学第一、雕塑第二、木刻第三、绘画第四;但没办法,只能拿画画养前几个。

我也很喜欢这老头。

再比如兼具前麦肯锡合伙人、正局级国企高管、妇科大夫、作家身份的冯唐,老说自己真正牛逼的,只是写文章而已。

同样的,我也喜欢这个流氓~

真牛逼的人,就该吹点牛逼,不然会被牛逼憋死~~~

另外一个,听来的,就是前几天被讹传挂掉的金庸。他说自己——武侠不好,对联第一!金庸牛逼是牛逼,但把动辄五十万字的武侠小说跟大多不超过五十字的对联想提并论——这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了…

以上说的是文艺界的。理工界这种人才其实更多。数理化各种大小周天打通的不在少数。

只是这帮人低调一点,或者说,高明一点——

这帮人都是留下传说,用别人的嘴,吹自己的牛逼…

A successful life

In: 喜慧By: zhengcihang

30 十一 2010

“To laugh often and love much;
to win the respect of intellingent persons
and the affection of children;
to earn the approbation of honest citizens
and endure the betrayal of false friends;
to appreciate beauty;
to find the best in others;
to give of one’s self;
to leave the world a bit better,
whether by a healthy child, a garden patch or a redeemed social condition;
to have played and laughed with enthusiasm and sung with exultation;
to know even one life has breathed easier because you have lived
- this is to have succeeded.”

Ralph Waldo Emerson-1800

1.

汪峰这个人,内外资质都不错。有不少好歌,还是自己写的;声色算得上高远,长得也一副Bono样;没人讨厌他,但也没人会说:哦,天呐,我最喜欢的歌手就是他。

他唱《怒放的生命》,可是他自己的生命是不怒放的;他唱《飞的更高》,可我们也没见他飞得怎么高;他唱《花火》,可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是不温不火。一首《春天里》,自己没唱红,被俩农民工兄弟给唱红了。

汪峰始终是个聪明人,于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能非常确切得把握到听众内心的意中所有(各种纠结和不洒脱),然后写下他人笔中所无(那些个“励志歌”)。他给这种情绪提供了一个独家宣泄口。于是这些歌被广泛传唱,但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2.

有个学长的签名档万年不变:“优秀是卓越最大的敌人”。说的就是汪峰这样的人。各方面条件都优秀,但终究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他自己不能成为自己宣扬的精神的化身,只能成为一个媒介。他生活优越,他人生顺畅,他满肚肥肠,他怒放个屁。

3.

在求职季中,offer自然是我们追求的结果,而副产品就是各种反省。而在我看来,这不断拷问自己的优势以及志向的过程,远比一个offer来得重要。

面对不停的打击,我自己的反省结果是:我勉强算得上“优秀”,但离“卓越”还十万八千里。不错的GPA,蛮多的实习经历,或者简历上的其他,都只是门面,远不是干货。我老是想一起做很多事情,回过头来,一件也没做好。

竺院院训:“追求卓越”,而我一直只是在追求优秀。“优秀”,让我眼高手低,知行不能合一。我看得到;但是舍不得,豁不出去,走不开;所以做不到。

4.

其实,要卓越也很简单。

卓越的奥秘就在“专注”。对自己认定的事情,百分之两百的执行,比如那个Forrest Gump。你看他打乒乓球的样子,目不转睛得盯住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到对手出现失误。

我们打球,老想着使些“优秀”的炫目招数,结果往往自己先挂了。

5.

目前为止我没能得到理想的offer,但也——焉知非福吧。真知灼见也好,自我安慰也罢,都要给一个月后的自己一个提醒:

offer只是一个开始,远非”成就”;所以没啥泄气的。

“智是智,慧是慧”,智是想法,是视野;慧是选择,是执行。
人生很长,长到让人想入非非;要专注,专注,专注。

某中国女孩儿留学日本,回国后说她在日本大街上逛街的时候,曾有经纪人想请她拍爱情动作片。她说这个的时候语气似乎很厌恶但明显暗含自得。

话说日本爱情动作片简直多如恒河沙数了,所以被邀请拍这种片子应该也没什么可自得的了。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日本女孩儿去拍爱情动作片呢?我估计有些日本女孩儿拍这个可能主要是为了赚钱,其次可能也是为了让自己主演的爱情动作片成为自己的美丽肉身曾一度青春的一个纪念吧。

当然,也有不少日本女孩儿把这一行当成了自己的职业,拍爱情动作片拍出了名堂,成了这一行的天后级人物,例如的德艺双馨的苍井空老师就是这样的女孩儿。

数月前,推特微博上曾出现过一个“苍井空之夜”,那一夜有不计其数的中国男性(估计应该也有一些中国女性)去关注苍井空的推特微博,把见多识广的苍井空都给吓着了。估计她也不知道,她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符号,就像我的豆友“非常不小心”所说的那样,“苍井空老师,我认为她已经成为民主、自由,快乐与梦想的符号”。

最近苍井空老师又来到了新浪微博,短短几天,就有数十万人关注她的新浪微博,对此有些人表示不解,关于这一现象,媒体人潘采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解释道:“只为了让苍生不做井底之蛙去寻找自由的天空而关注。”

2009年,李志出《我爱南京》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评论,标题是《左耳李志,右手苍井空》,我说对于很多文艺青年来说,苍井空和李志一样,就是一种“青春的符号”。现在看来,那时的我显然低估了苍井空老师在中国的符号意义了。你当然可以说那些所谓的符号意义只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给苍井空戴的一顶又一顶高帽子,只是在中国,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德艺双馨的苍井空老师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成为了他们向往的自由生活的一种象征了,该怎么形容这种生活呢?或许我们可以用红遍全球的后现代学术明星齐泽克的这段话来加以概括:“不在国家的控制之下,随心所欲地相聚交谈;过一种简单而真诚的生活,摆脱粗糙的意识形态灌输和普遍的犬儒虚伪……”

VIA

by 冯钢 http://fgang.blog.sohu.com/136391823.html

2006年,罗卫东教授在他的第一个博客中曾有连载“士说新语”,引得我及毛丹等人纷纷跟进,场面好不热闹。如今我们这些人都忙忙碌碌,看似再无闲心玩闹,故将当年的段子摘录几篇,就当作回忆吧!

罗卫东(6篇)

某大学将宋学作为主攻方向。主管校长得知理学亦在其中,大惊且喜,遂进京汇报。畅言学校何等重视文理交叉,今欲将物理学亦纳入宋学领域矣。司长莫名其妙,校长乃反复解释,闻者掩面而笑,随从羞愧难当,很不立地遁去。

某教授访英二周,回国即撰一文,极言剑桥某大师如何延揽家中,热情相待,切磋学问。一生徒随后留学剑桥,往大师宅叩拜,知该师已数年未见过中国人矣。学生闻之,与友言某教授颇与韩学愈相类。洋人好比死人,吃他豆腐,没有风险的。

国学张大师弥离,不肯瞑目。弟子轻问原由,师摇首不语。或曰,师母才色双全,隔壁李大师乃一代词宗,早年尝越墙抛掷纸团,以美诗文诱之。师母展读亦 有心动之意,曾与之唱和,师虽不快,亦无可奈何。本欲如法炮制,奈自家文才不济,且李大师家内亦无甚姿色,兴味索然。尤为可恨,李大师得以善终,先其而 逝,这口鸟气如何咽得下。

文科常为人诟病者,言行不一,名不副实也。或曰,讲台之上,道貌岸然,教室以外尔虞我诈;人前巧言令色,背后钩心斗角;蝇营狗苟、面和心邪者得势, 人文精神丧失殆尽者,人文学院也;精神错乱,情感怪诞,人格分裂,张狂偏狭者,心理学院也;有法不依、有章不循;善恶不辨、是非不分,挟正义之名以饱私囊 者,法学院也;做事糊涂、杂乱无章、任人唯亲、因人设事,直至民怨沸腾者,管理学院也;长于数理而不善簿记,经营粗陋、财政拮据,几近破产者,经济学院 也;西文中文皆等而下之,与西人交流,非聋即哑,不知所云者,外语学院也;甫一成立即各自为政,人心思散者,公管学院也。右虽戏言,然颇发人深省。

胡君,慕人签名题字,风光无限,欲效其尤。学运间,常徜徉食堂、走肆、看板前,见大小字报,不论相关与否,必署己名于其上。后时局突变,上头严查,计彼签名凡百十余处,为全校之最。有文乃女教工力求工会延长产假者,赫然有其大名,闻者绝倒。

男女数生聚宴,相谈甚欢。席间,一男生仿西人巴顿之豪言,正其声曰:“不欲当先生者必非好学生。”同学会其意,频频颔首。一女生不肯示弱,挽袖而立,大呼“不欲做师母者亦非好女生”,闻者无不以头抢地,拜服不已。

毛丹(6篇)

知难行易
某日,教授秘传创新型思维,谓:理念难而践行易,理念生则每每不可能处皆转为绝大机遇。座下某男听之,渐沉醉。久之,暗生一念: 吾喜饮牛乳,然每日索购甚烦,吾要自家来产!此念甫动,胸前已鼓胀难耐,低头视之,牛乳如泉涌而出。某男大骇,急呼:先生救我!教授亦大骇,曰:吾知把理 念变出来,实不知如何将它变回去。奈何!

某哲学教授,以授康德哲学为业,每授课,人未入康德之境而已先入,揣摩康圣之微言妙意而拙于言表,欲辩而忘言,良久始出一言。学生始诧,久之,乃不 以为怪。某日,教授忽察工资单上应发数遽减一半,询于财务处。财务处代表曰:循教务处意见耳。教授遂质问教务处。教务处代表叱:汝授课语速太慢,仅及常人 常速一半。扣汝工资一半,不亦宜乎!教授默然。

亨哈论坛
Z大拟发起哈贝马斯、亨廷顿两学擘之对话,并择机设置哈贝马斯、亨廷顿研究基金。策划会之气氛颇严肃。余厕身其间,终不耐,遂疯症复发,发一奇想:论坛、基金之名称皆过长,不如径称“亨哈论坛”、“亨哈基金”!举座哄笑。

缺甚补甚
民谚有“吃甚补甚”说,胃虚者宜食肚(故野猪之肚价高)、肾亏者宜食鞭(虎、鹿辈之零件尤佳)、足有疾者宜食鸡爪,云云。或谓: 缺甚补甚、缺甚讲甚,亦同此医理。是故常见缺德者治伦理学,不谙政治者治政治学,脑积液者讲哲学,攘邻鸡者宣文化学,社会化差者喜习社会学,做不得生意者 授经济学,无规矩者弄管理学,乏美感者做文学,凿隙牟利者攻法学,等等。复有脑中无理者转逐理学。

某社会学教授,昔为南开社会学系83级研究生班“五人帮”之首。 某年“五讲四美”日,“五人帮”当街摆桌,为往来市民作谘询,面作可亲状,题则为“如何保持婚姻持久”云云。校长闻讯大怒,疾往呵止。“五人帮”一哄而 散。校长归,犹悻悻曰:此五人,二为鳏夫,三人出妻。若其言“如何文明离婚”,则人当其任。今任其言如何白首携老,岂不误人!闻者绝倒。

死猫啃,偶呆死
某教授以三种文字镂成一座右铭。首为网络文,曰:“死猫啃,偶呆死!”次为英文,曰:smoking, or death!其三乃仿译潘恩语,曰:不抽烟,毋宁死!云云。

冯钢2

我本不想介入。毛丹挑起战火,不得不回敬一下:
某教授曾嗜烟如命,世人皆知。一日突发奇想,私自戒烟。好友不知,见之仍递烟问候:近日忙啥?答曰:弄湿茅坑(No Smoking)!

某生主修政治学,无奈学业不精,无所树立,欲投师所好。经同窗指点,知师癖好名牌,遂费百金,献一洋装“皮尔•卡丹”。遭师怒叱。生大惑不解,同窗哂曰:师名讳“丹”,以“卡丹”相与,岂不咒欤?

非常长的按:

熟知我的朋友知道,我对国学神马的,是充满无比热爱和珍视的。而等上了大学,包括到现在的研究生阶段,尽管爱我中华之心不改,但同时也越来越崇洋媚外了。

中国拿出去跟外国比的,无非是所谓的悠久历史,灿烂文明;但那些东西,都只能写在教科书上,贡在博物馆里。看奥运(开幕式,吉祥物),世博(中国馆),各种设计中体现的中国元素,我并不觉得自豪——我反而觉得那是沉重的包袱,是对我们思维的束缚。

中国人变得没有想想力了,中国人失去对简单的直指人心的东西的掌控了,还有,在更多的层面上,中国人失去耐心了。

比如说建筑。

去 一个陌生的城市玩,行程安排列首位的,就是看当地最牛逼的建筑。看来看去,除去寺庙宫殿园林神马的,其他各地最好的建筑,都是在租借地里面的(1900前 后);还有少数是民国时期的。还有之前校内很红的一篇文章,说青岛某地德国人兴建的地下排水系统神马的,看得我惊呆了~再比如台湾人,至今感谢日本人在占 台期间,在公共设施上的兴建和投入,以及文化和文明的养成。

冯钢老师在《建筑与信心》里说,“ 在建筑上的投入还是人们信心的最直接的反映。帝王大兴土木盖宫殿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统治地位有信心,商人造园林是他对自己的财运有信心,僧人造庙宇是根据他 对信徒虔诚有信心,老外建外滩是他们对自己在中国的利益有信心……而新中国建立以后的建筑却都差不多一个样,而且都给人一种临时性的感觉,似乎建的时候就 已经考虑到拆了……只有那些对自己的事业没有信心的人,才会搭建些临时建筑。”

我要说的被冯钢老师说掉了,看到这样的建筑,我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卑。

自卑到有时候,我甚至很傻比得想——不如当年让这些东洋的西洋的鬼佬,多占点地方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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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保存完整的十大殖民建筑

http://www.comgeo.net/archives/4484

中国的近代史是一部悲壮的半殖民地史。在那些曾被半殖民的城市,历史的痕迹仍处处可见。21世纪的今天,这些殖民建筑应该何去何从?我们是把它们看作中国的旧伤疤,还是像美国对待威廉斯堡一样,将半殖民地小城的一草一木都保留下来?

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

自十九世纪末以来,哈尔滨一直成为沙俄、日本的殖民地及掠夺中心。沙俄文化给哈尔滨带来了极大的影响,最典型之处就是反映在城市建设上。现有的哈尔滨早期建筑中,有俄罗斯的巴洛克式建筑、埃尔诺贝建筑、俄罗斯木结构建筑,及少量的中国古典建筑和日本近代建筑等等。

圣索菲亚教堂位于哈尔滨市内,由沙俄修建,是远东地区最大的东正教堂。

大连:日本圣德太子堂神社

100多年前,俄国人开建了这个城市。1895年底,日军因侵占中国领土而损害了其他帝国主义的利益,在俄、德、法等国干涉下,清政府以3000万两白银向日本买回辽东半岛。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大连地区都是主要战场,并先后被俄日帝国主义者占据近五十年。
日据时期,日本殖民当局为了纪念日本圣德皇太子,在大连中山公园东侧山丘建了圣德太子堂,里面供奉圣德的木雕像,是大连唯一的神社遗址。

天津:望海楼教堂

在签订《北京条约》后,法国攫取了天津望海楼一带方圆15亩地方的“永租权”。1896年12月,法国传教士谢福音主持拆掉了三岔口一带海河北岸的崇禧观,盖起了一座规模可观的天主教堂,当地人称这座教堂为“望海楼教堂”。

1870 年夏,天津发生多起儿童失踪拐骗事件。经查获,绑架儿童罪犯均供认受到望海楼教堂教民的指使。于是,天津市民对侵略者的仇恨终于爆发,最后市民打死了谢福 音和其他二十多名教士、修女等,放火焚烧了望海楼教堂和法国领事馆、仁慈堂。这就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天津教案”事件。经曾国藩调查之后,“确认”育婴 堂并无诱拐伤害孩童之事,最后处死为首杀人的18人,并赔偿法国人的损失。后来,清政府在原来望海楼的旧址又建起了新的望海楼,而且,新望海楼比旧望海楼 还要高出三丈。

青岛:欧人监狱

欧 人监狱建筑群位于青岛市常州路25号,始建于1900年,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建筑,也是殖民统治者侵占青岛的历史见证。它最早是德国殖民统治者建立 的司法机构,专门关押在青岛的外国侨民,因此称为“欧人监狱”;后在日伪时期、国民党统治时期均为看押场所;新中国成立后成为青岛市公安局看管所。由于其 建造时间和启用时间均早于闻名的旅顺日俄监狱和上海提篮桥监狱,因此是中国目前使用时间最长的殖民时期兴建的监狱。1996年监狱停止使用,改造后成为文 物保护、旅游观光和法制教育场所。

上海外滩:“万国”建筑

1840年以后,上海作为五个通商口岸之一,对外开放。1845年英国殖民主义者抢占外滩,建立了英租界。1849年,法国殖民者也抢占外滩建立了法租界。自此至20世纪40年代初,外滩一直被英国和法国占据。
外滩的建筑大多经过三次或三次以上的重建,各国建筑师在这里大显身手,使面积不算大的外滩集中了二十余幢不同时期、不同国家、不同风格的建筑,故外滩又有“万国建筑博览”之称。

宁波:老外滩

宁 波于1844年1月1日开埠,英、美、法等国都在这里设立领事和副领事,并强行指定江北岸外滩一带为“外国人通商居留地”(即“老外滩”)。至二 十世纪初,这里已变成了五方杂处的洋场,沿着江边,不仅有大英领事馆、天主教堂、巡捕房等,而且有洋行、码头,还有夜总会、妓院、饭庄、戏院和弹子房等 等,几乎记录了宁波开埠的整段历史。

福州:老仓山洋房

鸦片战争以后,福州成为清廷被迫开放的“五口通商”港口之一。在其老城区仓山遍布殖民地风格的建筑。仓山西式老宅,是清朝末年至民国间由西方传教士建立,是福州殖民文化的象征。

厦门鼓浪屿:德国领事馆

1842 年签订《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等)后,法国、美国、德国、日本、西班牙、荷兰、丹麦、 瑞典、挪威等殖民主义者,蜂拥踏上了鼓浪屿。鼓浪屿这个弹丸之地,成为各国领事馆聚集的“万国领事馆”。这栋蓝墙白窗的建筑1870年-1918年之间是 德国驻厦门的领事馆。现为娜雅家庭旅馆和咖啡馆(链接)。感谢窗边小豆豆指正!
鼓浪屿原英国领事馆

广州:沙面西洋建筑

沙面岛在历史上曾是英、法两国的租界,1860年代第二次鸦片战争前后,英法两国选中了这块珠江中的小沙洲(距离清朝闭关锁国时期中国唯一的的外贸区“广东十三行”相当近)作为租界地址,填筑成岛。
沙面岛上有150多座欧洲风格建筑,其中有42座特色突出的新巴洛克式、仿哥特式、券廊式、新古典式及中西合璧风格建筑,是广州最具异国情调的欧洲建筑群。

澳门——议事亭前地(广场)

葡人来到澳门的几百年中,带来南欧的建筑艺术风格,也逐渐融合了中国的建筑格式,表现出一定的折中主义。
澳门有不少广场具有浓厚的葡萄牙色彩,如,议事亭前地。广场的地上铺砌着波浪型葡萄牙黑白碎石,仿如大浪滔滔的海洋,配以各款海洋生物及澳门景点为图案,更具立体感,充份表达葡萄牙的航海事业,亦巧妙地切合澳门昔日的渔港形象。

07年在成大上过一门课叫微纳米材料,课程老师刘全璞当时还是副教授,剑桥博士。

系里的师兄对其极其崇拜,说他肯定能做出诺贝尔级别的成就。

刘老师跟Carbon Nanotube的发明(发现)人,S.Iijima,是忘年交,(刘实在是很年轻…)Iijima来台湾或者他去日本,都会互相接待。

刘老师某次在课堂上说,Iijima估计是这个世界上最郁闷的人——

在CNT之前的C60,已经拿了Nobel了;后来又出来Graphene,应用比CNT好,如果诺奖再颁一个给C系微观材料(which机会也很小),应该也会给Graphene。

对于这个判断,Iijima本人也无可奈何得承认。

现在看来,C系的微观材料,0维的已经拿过了;2维的也拿了……他的1维的货,是九成九拿不到了

———————-我是从wiki里挖来的科普分界线——————–

zz赳赳民国

In: 他玉By: zhengcihang

26 2010

《新周刊》陈丹青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3724880/

在一次交谈中,您提示说:民国范儿并不像现在的影视剧那样,但可以到民国电影中去找,请进一步说说。

陈: 我喜欢看样子。所谓“民国范儿”,先是一种“样子”吧,和如今满眼所见不一样。今人要“看”民国,只能是照片和影像了。去年的电视剧《潜 伏》,有点像的,但民国的真滋味还在民国老电影:《马路天使》、《小城之春》、《神女》,《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时的导演和演员不知道什么“民国范儿 ”,他出来就是啊。

你们新周刊今年发了一幅难得的照片,是胡适在美做大使,几个绅士婌女围着他,各人的装扮,姿态,室内的陈设,全是对的——单是这张照片,可写一篇民国与共和国文化差异的大论文——可是拍摄那一刻,他们哪在乎民国不民国。现在各驻外使馆,你见过吗?

近年拍的所谓主旋律电影,那份肉麻,我宁可看五六十年代的《南征北战》、《鸡毛信》、《董存瑞》,一股活气:那才是货真价实的革命电影。“革命范儿”,也早没啦。你听听现在唱的老歌红歌革命歌,别说装腔,靡靡之音也不如,那是革命的自我调戏、自我作贱啊。

正宗的革命范儿,是民国之前的国民党,当时俗称革命党。革命党闹革命,没功夫弄文艺,所以民国文艺倒是民间生发的,有感情,有豪气,但是没党气。听过1953年前后电影《上甘岭》里的大合唱《祖国万岁》吗?至今还是歌颂共和国的压轴曲: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边住,
听惯了船工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种歌词的写法、爱国的爱法,其实是民国的。当时的词曲作者与合唱演员,是民国人,歌声里那种情感,也是民国式的,此后这等朴素真挚的歌词硬就是写不出来——到六七十年代,革命歌一股戾气,现在的唱法,那是又土又俗的妖气了。

我们想像中的民国范儿属于一种误读?您曾经说,民国范儿到文革才结束,中共高层都有民国范儿。

陈: 别以为民国范儿属于“反动派”,弄得装扮蒋介石毛人凤的演员们挤眉弄眼瞎琢磨,其实第一代第二代中共高层站那儿,就是一群民国人。毛泽东 1893年生,民国元年十九岁,1949年五十六岁。你把五十年代中南海照片和国民政府的黑白照片对比看,何应钦啊、李宗仁啊……党气虽有不同,“范儿” 大致一类。国共仇寇两度合作,原是同学同事关系,平时隔壁邻居,白天在同一个办公室上班,追同一个女子,一家两代就有两党:邵力子傅作义陈布雷的儿女,都 是中共的人。蒋经国在苏联还写过公开信声讨他爹。毛周临死惦记对岸的故人,那都是老上级老朋友啊。

两党作风彻底改变,是到 文革了。部分原因是服装的变化。蒋比毛早死一年,同期的照片,蒋宋夫妇穿中山装和旗袍,大陆这边,毛江二位忽然穿上解放军 绿军装,那是共产党自己设计的,民国时期,共军军装就是国军军装嘛,只是朴素破旧一点,几位大帅不戴美式大盖帽而已。共军是到抢占东北后才设计自己的军装 样式吧,这要考证,我不清楚。然而服装和扮相是要命的事情。民国二十年代的热血青年向往一套北阀军装,四十年代的时髦小子穿美式大衣,六十年代末,哪个红 卫兵小子穿一套黄里泛白的解放军旧军装,姑娘瞧见,就扛不住了。美国普普艺术和法国学生运动都把绿军装视为红色中国的符号,八十年代崔健单挑绿军装上台喊 摇滚,不是没道理,照符号学观点,那才是正宗共和国小子,一无所有。

你会说,服装不能代替气质,没错。国民党元老不去说 了,共产党起事那拨人,都是有脸有谱的范儿:朱德是忠厚的军阀气,周恩来是辅佐的宰相气,李大 钊是典型的儒相,瞿秋白是刻骨的亡命书生气,陈独秀根本就是康梁那代大逆子,生得晚了,气概一点不输,犹有过之……二流的角色也是有声有色:康生那张明末 东厂脸,许世友简直是明初的武夫相……搁在古代,这些脸谱可就进了三国水浒,说书唱戏作演义了。

如今的军政舞台,你排几个 像样的脸谱给历史看看。1949年第一届政协会议老照片,我从毛周身后的人缝里仔细瞧,各省民主党派那些老人的面相架 势,如虎如豹,都是真角色,满以为从此可以协商下去呢。后来一批批蔫了,但譬如章士钊,还给用着,还常活动:早先他是陈独秀的辩护律师,又暗送经费给毛润 之,念老交情,文革初他还试图协调毛刘关系,文革中期周恩来安排他密使香港和国民党人员接茬……

文革后,民国“范儿”沉渣泛起了:很多民国老人都还活着呢。

依您总结,民国范儿是个什么范儿?

陈:1979 年我在北京的什么演出场合远远看见当时的侨联主席廖承志。迟到了,穿着肥大宽松的中山装裤,一脸疲倦而宽厚的官相,被前呼后拥走过座 位当中的通道,和人握手点头,谈笑风生,十足像个老爷。你想啊,虽然他在共和国做了三十年大官,但他爹是民国元老,他是第一代民国老革命的公子哥,大少 爷,从小看惯两党大老,自是民国的气度。前年读到一篇他的下属的回忆,果然说他一天到晚开玩笑,为此还做检讨,检讨时仍旧开玩笑,说是临死前再说一句,逗 大家笑笑,然后跳进棺材去。

这就是民国范儿。如今的高官会是这般做人说话吗?

可是老牌共产党 员有的是这范儿。单是特务系统,李克农喜欢养狗打猎,康生在延安穿美式皮夹克,还精于搜刮文玩(最近去世的漫画家华君武也会打扮, 叼个烟斗,皮大衣敞着,雪白的羊毛围巾,他在延安时期的照片穿着破棉袄,可是一脸神色是上海滩前卫艺术家公子哥)。周恩来不必说了,重庆南京时期,七十年 代中美建交时期,美国人见那范儿,就有认同感。周的父祖辈是被选派迎候南巡圣上的地方豪绅,所以这位“无产阶级革命家”其实是晚清的世家子弟。如今外交官 见外宾,全套西装领带,头发专门弄过,还是又土又呐,放不开。前时退休外交官吴建民指说驻外官员说话言语贫乏,其实很难怪的:二十年来,再高层的官员学者 也是小科员一路看眼色混上来,谈吐气象,自是不济。

但民国范儿并不单指权贵,而是各色人等坦然率真那股劲。民国前后出来举 事的家伙,敢作敢为,有豪情,有胆气。成败不论,忠奸另说,你譬如汪兆铭, 诗词了得,美少年,居然弄炸弹,搞暗杀(蔡元培也干过同样的事),捉住判死,清朝官员念他才俊,给他免了——清朝的范儿也是性情毕露啊——再譬如胡兰成, 浙江乡村穷孩子,学历背景全没有,出来指点江山,有学问有文采。现在嵊县胡村出来个穷小子,也就是打打工,写写手机短信吧……民初张国焘陈公博他们去广 州,年纪轻轻,满脑子革命见解,廖仲凯,就是廖承志他爹,干瘦老头,直接带着小伙子进国民政府面见孙中山,说是你们讲讲吧,什么主张,他们就冲着国父大大 咧咧说。民国的有志青年见了大人物,心里脸上,没遮拦。五四那天,张国焘为首的学生队伍准备前往天安门,校长蔡元培出面劝说,给小张跑上来一把档开,领着 队伍就出校门了。

抗战之际,群情滔滔,也是蔡元培出面申说政府万难,结果学生竟然拥上去拖着打。蔡先生是怎样的资格与人格?经此一事,身心倶伤。

清 末民初,中国民间冒死犯禁的猛人太多了,成了要命的基因遗传,49年后,遗传错位了。林昭,57年阳谋初起,没她的事,实在因为看不过所谓右派 同学被围攻,忽然她就跳上桌面,大声喝断,和那些围攻者激辩,还当场念古诗。你想想,一个苏州的女子,二十几岁,浑身是民国的刚烈,她的上代就有民国的烈 士,而她后来果真拿命抵了自己这股气。她在狱中也有柔弱愁惨之时,留有诗文,言辞凄然,情同秋瑾姑娘——共和国时期多少不安分的少年,包括部分红卫兵,都 以为是在继承先烈遗志,都有一脑们子被灌输的革命记忆,谁也不会想到那是民国记忆,他们仿效崇敬的中共烈士,是民国范儿啊。

那年《色戒》播映,我遇见余光中夫妇,余夫人说,我们民国的女子是有烈性的。《色戒》那位烈女子的上代,也是烈士,和林昭一样,一门之中,两代人喋血成仁。

现 在的七零后八零后总算摆脱这致命的记忆了。掐断历史是要动刀的。张志新喉管给切了,但你知道林昭的待遇吗:她在单人囚禁时整天叫骂,狱卒专门制 作一个头套,封住她的嘴脸,吃饭时解开,饭后再给严严实实套上,睡觉时也戴着。指挥家陆洪恩当庭叫骂,直接把他的嘴撕了,去刑场路中再给击落下腭,发不出 声。切喉管是医学进步,并不止张志新,1979年我看过官方报道,总共四十多人犯被切割,其中包括文革后执行死刑的人。

民国若是个时间定义,从1912年开始到1949年就结束了。若是个空间定义,它气息未绝。您是如何定义民国的?

陈: 民国那股气,不是民国才有。清灭了,但是清朝上朔整个古代的那种士子气,那股饱满的民风,其实都在,都顺到民国来了。民国是新朝,是古老国家 的庞大转型,民气格外强旺,不然哪来那么多前仆后继的乱党和烈士。关于清末民初的叙述,解放后弄得只剩鲁迅一个文本:在他的小说里,那个时代暮气沉沉,老 朽不堪,可是你想想清末革命党那份嚣张、那份咄咄逼人,康、梁,还有徐锡麟、谭嗣同,舍我其谁,敢作敢当,是个腐朽时代的征象么?鲁迅自己,说话之猛,诅 咒之毒,又岂是孱弱的国民所能为。他曾形容神州大地是“无声的中国”,其实在他的时代,中国吵闹得很哩。1915年胡适回国后,上下古今发议论,才二十六 七岁,成名后每周择一日,家门敞开,各色人等进去和他摆龙门阵。今之网友或许讥为作秀,可今人哪来那股阳气。现在二十六七岁的博士生留学生,也就整天缠绕 论文格式,排列关键词。

民国作为国体,是短命的,粗糙的,未完成的,是被革命与战祸持续中断的褴缕过程,然而唯其短暂,这 才可观。一个现代国家现代文明的大致框架,就是 那不到三十年间奠定的,岂可小看。单说民国的大学教育,今时休想望其项背,当年浙江的中小学教师是李叔同丰子恺叶圣陶,绍兴镇的中学校长,会是周树人。近 时读出版业巨子张元济往事,他好像是前清的举人吧,49年新政权催其北上共与国事,老先生既疑且惧,几度上书推却,用的是汉赋的辞令……民国是丰富的,是 古典文化大规模转换的国家景观,回首前瞻,与传统、与世界,两不隔绝。只可惜民国的整体风范,民国的集体人格,才告确立,才有模样,就中止了,改道了,无 可挽回。

民国的前因,是在清代——清晚期,所谓白话文,所谓现代传媒、现代教育、现代习俗、现代价值观,包括初期工业、交 通、邮政、商业等等,都出现了 ——民国的后果,则延伸到1949年之后。气数断绝,那要到文革了。毛泽东说:文革是共产党对国民党,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继续斗争。我小孩子听着,吓得 出汗,我们不是戴着红领巾天天升旗举手要接班吗,怎么还没斗完,现在想想,他很清楚,49年前认识他、了解他,与他平视平坐的许许多多老辈,都还活着哪。

我是到了九十年代回国一看,才回过神来:我小时候,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甚至部分八十年代,满大街是民国人(十三届三中全会 主席台上,以邓小平 为首的第二代领导人,包括彭真李先念杨尚昆等八老,哪个不是民国人?)很简单,我辈的家长,民国青年,我辈的中小学老师,还是民国青年。为什么大家怀念八 十年代恢复高考后的大学教育?原因固然很多,关键一条,那时各大学主要教授都是民国的文人。我上美院时,左翼老前辈如鲁迅的学生江丰,为聂耳填词的许幸 之,都还在食堂打饭吃,北京城里,梁漱冥钱钟书沈从文杨宪益,都好好活着呢。现在毛主席应该放心了:他的同代人都死了。

要 说空间定义,除了殖民时期建筑和古代建筑,全国目前可看经看的楼宇殿堂,譬如清华、燕京(即今之北大)、北师大,南京的中央大学(即今之复名的 东南大学),武汉大学,中山大学,当然,还有中山陵,全是民国人设计的(部分是洋人设计)。这些年有钱了,中国的大学建筑张牙舞爪,不伦不类,哪像是斯文 之地。

再者,话语算不算空间?所谓白话文,现在公认最好的白话写作是在民国,而民国上乘的白话文是清末旧白话,渊源上溯宋明。49年后,尤其是79年迄今的白话文,白是白了,然而无文,眼下你举得出一位文体家么?这是大题目,还得另说。

听说您收藏有老照片,有名人如蔡元培的,也有普通的如上海棚屋女人的。能否给我们讲讲,看图说话一下。

陈:我有一件原版照片,是蔡元培和眷属站在那里,穿着呢大衣,边上站着鲁迅要好的浙江老同乡许寿裳,一副忠厚相,介于旧时乡村读书人和到外面做事后的现代草莽气。我小时候家里的浙江亲戚就是那模样,他俩是因为德国日本留过学,自有一种沉稳豁达,不可言传。

另 一幅照片是美国记者1949年拍的上海苏州河边棚户人家的中年妇女——上海没有比住河边棚户更底层的人了,小学里有钱孩子骂人,就说他家是棚户 区——可你瞧那女子,干干净净,头发用水油蓖过,梳得一丝不苟,很好看的发髻,双手正在衣襟扣那斜到腋窝的盘扣,给太阳照得眯眼,面容饱满好看,甚至有点 富泰,一点不贱、不自卑。现在瞧见农民工和城管队动辄殴打的盲流,我就想起小时候邻居穷人家规矩,平时出来头发梳梳好,衣服整齐,干净见人。真的,那位棚 户女子立即叫她扮演宋庆龄,虽不合格,也比《建国大业》里的国母更对。不是演员不好,是没见过民国妇人的起坐言谈,即便装扮都到位,还是没感觉。我记得直 到文革前,随便哪个贩夫走卒都是有模有样,小职员之类,头发中间分条头路,像周立波那样梳得精光。文革开始人斗人,全疯了,那才叫斯文扫地,不顾颜面—— 从此中国人的模样,江河日下,不可收拾了。

民国时代的商人、教授、文员、流氓、工农、女性,甚至儿童……各有范儿,山东出 版的《老照片》提供了丰富的影像资料,大致是民初到三十年代,民国 风最鲜明,四十到六十年代进入模糊期,形神扮相多有重合,文革到八十年代,民国气完全消失,代之以共和国类型。我听美国学者说,文化人类学家曾用人物影像 作世界范围各区域调查,以百年为跨度,研究现代化过程中人的面相、精神和气质,据说中国人的脸百年变异最巨大,最深刻,前后难以辨认衔接。可惜我无法找到 这珍贵的资料。

再说风光,去年我得到一堆珍贵的旧版相册,一是英国人法国人二十年代前后拍摄的北国与江南,看得我心痛。那 时的中国虽已内战频仍,然而只看景观, 真是富饶宁静的古国,和今之欧洲没有两样,即便贫瘠落后之地,屋舍俨然,仟陌纵横,穷归穷,然而干净、自为,没有败坏,处处编织在中国自己的美学图画中。

另一组影像是日本战时出版的系列战争摄影,记录日军攻占各省市的军事景观,我在每幅照片的背景中看见了当年中国各大省区和都市,各地风格迥异,锦绣河山,非常非常好看啊,和今日景观全然不同。然而这组照片尤其令人沉痛而气短,不说也罢。

如何看待民国留下的遗产?我想这既是生活方式的,也是文化的。

陈:共产党就是一份庞大的民国遗产。你能想象我党会在晚清,或者1949年后这才光荣诞生,发展壮大吗?

人们总感叹,看那些民国老照片,觉得民国人活得比现在人挺拔、时髦、有教养、有威仪——哪些东西是我们丧失掉的?

陈: 民国人什么罪都受过,战争、逃难、饥荒、沦陷、破产、亏空…上海老辈说起,顶屈辱是过外白渡桥要给镇守的日本兵鞠躬,搜身,吃耳刮子。我父母 在抗战逃难中亲眼见过被轰炸后狼籍道旁的尸体……可是民国百姓从来不知道什么城乡户口、待遇级别、粮票油票、五类分子……更没有经历过上级下级之间,同学 同事之间,街坊邻居之间,甚至家人与爱人之间的检举揭发,彼此防范,划清界限,断绝关系之类,即便老于世故的民国人,也不知道做人还有检讨、认罪、批斗、 下放等等等等花样。我父亲回忆,说是1950年潘汉年给全市职员做报告,长达七个钟头,叫做“放下包袱”,意思是你解放前干过什么,全部交代,重新做人 ——同期,周恩来在北京大学也做同样的报告,也是一讲七个钟头,要所有民国书生从实招来——这一套,民国人哪里领教过?那时人老实啊,于是全班加入三青团 之类,据实写出,签了名,交上去,以为可以效命新中国了,哪晓得从此不得好活,不得好死,牵连亲友,祸延子孙……

那报告做了没几年,潘汉年同志自己也给铐起来,关进大牢了。

简 单说,民国人没有大规模被侮辱与彼此侮辱、被监管与彼此监管的集体经验。你看抗战时期那些流亡西南的师生教授们,一路千辛万苦,稍稍安定了,长 衫西装箱子里取出来,穿穿好,拍出照片,斯斯文文,有尊严,有气象,一点看不出怨恨愁惨。你从史料看,他们之间有派系,有恩怨,有各种难堪,但没有长期被 侮辱被贬损,因此戒惧而扭曲的集体心理。

《老照片》里许多坦然自若的男子女子,不过是当年乡镇打工仔,同样的角色搁在今 天,面目卑贱萎缩。民国虽说还没消灭阶级,士农工商的关系绝对不像 教科书说的那样。有次我去天津参加什么企业发放助学金给中学生的典礼,台上领导轮番发言,肉麻夸张,好像都是活菩萨。只有位老教授说话平实,说他抗战时家 里穷,全靠民间资助才读完中学,你想,沦陷时期还有资本家设立慈善机构,不事声张,很朴实:小孩子拿份成绩单,说说家里怎样穷,不必填表申请,不必感谢 党,每学期自去领钱就是。

民国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段“大历史”,大师辈出、精英涌现,如何看待民国的杰出人物?我简短列一个单子,想听听你对他们的言说,如章太炎、蔡元培、陈寅恪、梁漱溟、梅兰芳、徐志摩、闻一多、鲁迅、张爱玲、赛金花、梁启超、张伯驹等。

陈: 我家弄堂里有位白面书生,兰布中山装,相貌清正,玉树临风,开口说话清清楚楚,终日和一帮野兽般的小混蛋周旋着,是静安区一所民办小学的老 师,我上学时天天看见他。数年前他读到我的哪本书——真是不好意思——写了几句评语,别人转告我,才知他是章太炎先生的孙子,因为出身不好,六十年代给塞 在弄堂的民办小学里,可他一年到头像个君子,好有教养。八九十年代他被起用了,是上海政协的咨议员吧。前几年我去拜访他,得到他写的书。

我至今记得他斯斯文文站在弄堂口,又正派又礼貌,对一位调皮透顶冲出队伍的小男孩说:“听见吗?!回来!你给我回来好不好?”那小子理都不理他。

民 国人对人对己,有礼貌,有规矩。文革批斗老年人,再怎样挨打挨唾沫,跪下去,拎起来,论到说话了,清清楚楚,凛然有自尊——他们不知道怎样说假 话,说软话,他们还没学会共和国的语言。包括被批斗的延安时期老党员,摁下去了,一顿暴打,好不容易给扯着头发抬起身,也不过是说:唉呀!小同志,你们不 懂历史啊!

于是劈头盖脑接着打。

章太炎、梁启超、鲁迅、蔡元培、陈寅恪、梁淑冥……我并没有 合适的资格和语言评说他们。这类动物绝种了。我们的时代固然还有许多聪明有才之人,但 所谓“人物”不是指聪明和才学。单说才学,也无奈。譬如张爱玲,不提小说,她的古文和英文,会把《海上花》全部理过,还用英文写影评、写小说《雷峰塔》和 《易经》。这不过是她的小动作,及今也没哪位中国作家弄得来:她上过北大复旦中文系吗?她交过哪篇论文?

现在昏天黑地闹什 么英文考试,想得到吗,方志敏这样的大烈士,你以为就会谋反吗?他在江西小地方上的是教会学校,十九岁前后就用英文写小说,发表 在地方刊物上:当年的地方刊物,居然有中国人书写的英文小说!中共元老张闻天,还翻译过尼采。又譬如老左派周杨,整人无数,可他参与翻译的《安娜?卡列尼 娜》,圆润谨严,今天的译本哪里比得,他也没上过什么外语学院,更不是教授博导,年纪轻轻就在上海滩支使党羽,逼攻鲁迅了。现在你拎个学生会小党棍出来让 他动手翻译翻译?!

梅兰芳也实在没办法:如今哪个中国大牌演员出访美国,出访俄罗斯,也弄不出他那时的动静。从影像资料 看,他与洋人交接不过是微微笑着,微微欠身, 斯文得不得了。他的优越是因民国初起,古中国文艺第一次亮出国门,世界瞧着新奇,而他也果然金贵,艺术与生活,宛然一体。见过他北京四合院老照片吗,如今 哪位身价千万的角儿有那样的家。

赛金花,不知如何置评。这类女子在我们的时代根本没有。自然,改革开放后嫁给洋人的女子多 得很,挑头几位都有一本经:星星画展女画家李爽1978 年前后和法国人相好,愣给关监狱两年,惊动法国总统,和邓小平讲了,兼有一帮法国书生举牌抗议,这边才放人运到巴黎去—-无论事因,古中国与异族间的交际 与通婚,源远流长,李爽这种事告诉赛金花德瓦西,人家根本不知怎么反应啊。

我们谈民国,只能谈著名人物,太多平民故事被淹 没了,无从谈起。去年读龙应台先生《大江大海1949》,许多动人的小故事。内战起来,中原数千名 中学生由老师带着,浩浩荡荡往南逃,每宿一地,就在檐下廊外就地上课。实在太苦太险,中途不少孩子失踪了,离开了,其中有位湖北女孩临别送一册《古文观 止》给她相熟的男同学。此后这一册书居然成了逃难学生唯一的中文教科书,一路用到缅甸的法军集中营,用到台湾。可惊可敬啊:那位男同学五十年后回到湖北, 找到书主,完璧归赵,俩老头老太捧着破书,拍了一张照。

他们算民国精英吗。一本《古文观止》,也不是为了研究国学。

几座有民国气息的城市:北京、上海、天津、南京、台北。您作何评价?

陈: 都拆了,评价什么?上海是因为要留着产业,上交利润,兼以上海殖民化形制相对透彻完整,所以没大动——1992年以后不客气了,开始动手,面 目全非——1949年后给糟蹋给冷落的好城市,就是说,民国年间已经相当规模实现西化现代化的中国城市,是天津、武汉、南京。现在老区老街老建筑,留是留 着一些,局部可看,谈不上民国气息了。你读杨宪益那代人的回忆,大约可以想见吧。我有幸认识杨宪益的妹妹,看过老太太家过去的照片,多好的一座城。

台 北也没有民国气了,倒不因为这边,实在那是一座日据时代的早期现代城市,和英美法德人下过心血的上海天津,原不能比,国民政府过去后老想着反攻 大陆,没怎么建设。真的弄起来,是九十年代后了,但你进入台北的人家,可看耐看的空间,可就多了。台北和民国人记忆中的民国,难比较。白先勇小说中的那些 太太们初到台北,想煞南京与上海。

说到民国的可爱之处,您会怎么说?

陈: 以我们的教育,民国的一切都是“旧社会”,这是大误解。相对人人梳辫子的大清,民国才是不折不扣的新中国。胡兰成的说法比较可喜而平实,他 说:民国好比是“新做人家”,凡事初定,气象清新。你看所有民国老照片,虽是黑白的,陈旧的,沧桑岁月,可是细看进去,一本正经的天真淳朴。抗战时期知识 妇女们笑嘻嘻扛着大刀,天真得可笑可怜,不过是拍张照。你看阮玲玉周旋那份嗲,那份柔弱,也属憨态可掬,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民国男女的婚恋聚散,也是一 绝,动不动登报发启示。跑去延安的不少青年,动因是为逃婚,你看延安时期黑白记录片,一帮女青年排队拉手团团转,跳舞唱歌,也是质朴未凿,一派天真,又像 发嗲又发狠,那是天津南京女子大学带过去的西洋集体舞……要不是后来知道延安整风整死人,要不是许多延安男女后来成了右派,发放东北西北,死得不明不白, 那延安十三年真是天下最纯真的生活、最浪漫的地方,西方左派看了吃不消,感动死了。这种纯真浪漫,只在民国,迄今往后,中国再也不会有,也不可能有了。

对于民国时期的文艺,您的整体判断是什么?

陈:民国虽有检查机关,但没有中宣 部、文化部、广电部、文联、画院、美协、舞协、音协、剧协……他们管制媒体的方式,譬如雇些打手砸你的书店出版 社,真是小儿科,也属天真幼稚型。他来砸,说明你和他是分开的,现在用的着砸吗?张道藩,徐悲鸿的留法同学,抗战时期出任国民党主管文艺工作的大官,略微 相当于中宣部长吧,他晚岁追求徐悲鸿前妻蒋碧薇,写情诗,其中有句:“我身上一块块肉割下来,每一块写着我爱你!”肉麻吗?是的,所以这等官员怎能是共产 党的对手。

前面说了,民国文艺多是民间生发的——我母亲唱过几句《总理遗嘱》给我听,那种志气的表达,好谦虚,像是哪位乡 村教师业余写出来——其中左翼的, 或者说,偏左的文艺(即相当于今日“体制外”文艺),是最精彩的部分。它与1949以后的文艺有关系,但又没关系,这是大话题,也得另说。

是否可以说,我们现在的认知系统,除了科技和物质在进步之外,其它方面一直在“退步”?这就涉指到一个重要的命题:我们为什么怀念民国?

陈: 我不愿说是退步。今天大陆做成的种种事,至少,论硬件,是民国一代想做的事情。国民政府不剿共、不抗战,也得实现“四个现代化”。百年中国的 一切折腾,都是为强国。我们为什么怀念民国——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多少人果然怀念民国——大概因为中国总算比较地强了,阔气了,忽然发现人的状况不妙了,时 代的滋味不妙了,回头看看,居然乱世民国还有那么多妙事,那么多奇人,所以怀念吧?我不知道。顾念前朝,是历代中国的士夫情结,如今的怀念民国,性质又似 不同。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一期“民国范儿”专题呢?

政治问题归政治问题,我愿有保留地肯定今天的中国。若说民国的一切都比今 天好,那是荒谬的。那时的中国还是前现代国家,像样的公路没几条。民国政 治的幼稚和败笔,不知有多少:国民政府曾经明令废除中医;吴佩孚时代,议会居然集体讨论拆毁故宫,将紫禁城辟为政府机关,所幸吴大帅电令制止,违者“格杀 勿论”;49年后,拆毁故宫的设想并未搁置,拖到六十年代不实行,只因国家太穷,又闹文革,顾不上,不然天安门以北全是办公楼了。所以我们时代的种种人 祸,论前因,部分缘自民国时期泛滥无忌的文化激进主义。

民国离乱的一代,渴望富强。问题是途径与代价。现在是谈论代价的时候吗?我们还在付代价,还不知要付多大的代价、付什么代价呢。

现在颇多民国研究,如南京大学有《民国研究》杂志,北师大修订了《民国史料丛刊》等,民间对民国研究的热情更高。对于民国研究热,您的意见是什么。

陈:我感激民国研究学者。去年读杨奎松先生写的书,平实有据,非常好,我读到历史的理性。那是政治研究,不算文化研究,看你怎么读。在一切民国史料的缝隙里,我随处窥见那个时代的气息和质感。

不慕今人慕古人。如果说真有“民国范儿”这样一种生活礼仪或生活方式,“范儿”针对“失范”而言,我们现在的“失范”又是什么?

陈: 别说“民国范儿”,连五六十年代、七八十年代的种种“范儿”,也都遗失干净了。不是吗?如今但凡可观而存有价值的类型,几乎都“失范”了:我 们真失得起啊。你想想,七八十年后的中国人会不会无限向往地说:啊!“改革开放范儿”太迷人了!真有意思啊——你举得出哪一群当今人物,日后亮得出去,留 得长久,居然成为后人怀想追慕的“范儿”吗?

从民国里来,到民国里去。那些出生于民国的人,也都是民国的遗老遗少了,但却回不到民国里去。您怎么看待他们。

陈:木心先生曾经笑说这一层,警句:“遗老不够老,遗少不够遗!”如今哪有民国的遗老遗少啊:你去瞧瞧国共两党的儿孙辈。

不 过我倒不以为“回到民国”是一种价值。三十年来,中国被有限释放的活力即便从未以民国为指归,但是民间各种自发的个人行为个人价值,正在各层面 破茧而出,呈现奇怪而惊人的姿态,成为社会潜流,有如方兴未艾的网络。无数青苗:八零后、九零后,虽说还在念政治考试的经,但他(她)们和民国年间的孩子 们理应等同,朝向未知的可能性。为什么我不愿苛责年轻人?清末民初的孩子也曾被世人讥为“一代不如一代”,然而一代送走一代,今天,中国到底不是清末民初 烽火离乱的中国,也不是文革时期的中国了。

我有时瞧见簇新的青年一脸无辜站那里,即便空白如纸,总算不见党气戾气了。你知 道吗,最近看江苏台为男女生牵线搭桥的电视专栏《非诚勿扰》,我非 常感动。不为男女情,而是看见了坦然率真的新青年,农民工组合尤其可爱。每位男女公开说出自己的好恶,言语得体,态度自然,虽有位党校女官安插着(烫头 发、抹口红,颇有几分性感),但是节目的气象实在是真实的,人性的,如胡兰成所说,有一股对人世的相信——民国的可爱,不就是这真切与相信吗?

最近的历史又是最远的历史,因为历史越近越难看得真切、辨得清楚。说了这么多民国的话题,可我却疑心它是否真的那么美好。

陈: 有一位早期去延安,后来走掉的中共史家,名叫司马璐。他的自传详细描述出离延安后的四十年代中晚期,期间他去了重庆、南京、上海,又办报纸, 又组党。他说,他不知道在中国还有比那个阶段更自由的感觉。当然,这家伙是个叛徒,是反动派,虽然文革后的北京党史专家据说经常越过海外向他请教当年的人 物与故实。

自由是什么?自由是指叫嚷自由、追寻自由的人。民国时期的共产党人莫不公然宣称民主和自由。如今我们大概真的自 由了,不叫,不想叫,也不许叫—— 九十年代末李慎之先生冒险破这自由的题,人劝他慎重一点,他大声说:“由我来先说吧,我是党员!”李先生是勇敢的,问题是,他本来是自由的:四十年代他有 投奔异党的自由,也为了自由而加入共产党;过了整整五十年,因为“我是党员”,他才能重提当初共产党挂在嘴上的自由:他晚年终于明白,不分资产阶级无产阶 级,自由就是自由。这一层,他不如五十年前的司马璐,尤不如有言在先的储安平。储安平1948年就说:在国民党那里,自由是多与少的问题,今后可就是有和 无的问题了。

半个多世纪过去。民国的种种善,民国的礼义廉耻信,早被大规模玷污,大规模失传了,民国的种种恶——贪污腐化、裙带关系、横征暴敛、弱肉强食、丧尽天良——倒是进步神速,以至发扬光大:不是吗,论恶,论恶的丰富性、离奇感、创造性,我们绝对有资格看不起民国人。

是 的。中国是以这艰难的进步警告中国:中国的进步何其艰难,何以艰难——民国是否真的那么美好?好问题。我非常希望你是对的,也希望我以上的意思 全属错谬:为了免于沮丧,人乐意肯定自己存活的年代;为了免于虚妄,人会质疑传说中的前朝。遗忘民国吧,它早已被唾弃了。不过,你所说的“美好”,或不美 好,是指什么呢?

2010年7月28日写在北京

鬼节的路香和茄灯,银河,萤火虫,都是点点的星火。不足以照亮前程,但足以装点记忆。

——题记

一、鬼节

l  马饼

江山有一种很特别的点心,叫“马饼”。面粉做成,黄色,做成马的形状。有马首、有马尾、有四条腿,但线条很粗,看起来更像一只长了六个指头的胖手。三个硬币那么厚,五只一摞,用红线绑好,点上红点,一摞卖一块钱。

马饼只在鬼节有,我猜是一些年糕作坊做的。一般人家都会买几摞;拿一个大盘子,铺满青枣,然后在上面叠好马饼,摆在香案上,叮嘱家里的小孩不能偷吃——当然,没有小孩会乖乖听话,又不敢整只偷吃。等妈妈去厨房忙活了,就掰下马饼的一只脚、一只尾巴来解馋了。

平时吃的话我会从尾巴开始,然后是四只脚,然后是头,然后是身体。

l  路香

鬼节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等饭毕拜完祖宗,妈妈会点一大把香,从门口沿路插出去。每户人家都会这么做,等大家插完,所有的路,大路小路,两边都是香火的萤萤亮点,就像满路的花。

有一次我跟朋友去爬山,以为可以看山下网织的香火路。等爬到山顶,却沮丧得发现,因为隔得远,只能看到各家各户的灯火。朋友说,路边插香,就像是路灯,是为了祖宗的的鬼魂可以找到家里。

这是个美好的说法,我当下脑子一片安静。

l  茄灯

像那天鬼节晚上去爬山,可不是常有的经历。因为一般鬼节晚上有更有趣的节目。

早在前几天,我就到菜场买了一只肥大的茄子,藏在米瓮里。吃完晚饭,装一大把青枣在口袋里。再把茄子拿出来,绑在一个两尺多长的竹棍上。从门口路上拔出一把香,插在茄子上。这就成了一个“茄灯”。

到了路口,伙伴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手上的“茄灯”,人手一只。等人聚齐,就开始巡街。沿着计划好的路线,一路走,一路拔路边的香,插到茄子上,直到插满变得跟英国馆一样。边走边舞,茄灯上的香火在夜色中画出亮亮的弧度;有的香长,有的短,半径不一样,画出来的亮带就不一样。舞得快了,就像一只不停转动的灯笼,非常有趣,好看。

我们的终点是河边。最后把茄灯尽力扔到河里。茄子上的香拉出最后一道弧线,扑通一声,灭了。

茄灯熄灭了,我们的暑假也就结束了。开始赶暑假作业,准备开学了。

二、银河

l  天汉

江山话里,“银河”叫“天汉”。汉,就是江水;天汉,就是天上的江水。很上古的叫法。

那时候我们家有个院子,阿太年纪很大,吃完饭就在院子里的芭蕉下,拿着麦秆扇乘凉。我做完作业,就会缠着她,要她讲“古时候”。她没读过书,不会讲西游、三国,就跟我讲她年轻时候“跑日本”的故事。

被我缠得不耐烦了,就让我看星星,教我认北斗七星。我说不好看,我不看;她说她要看,让我一起看。她说今晚的“天汉”多“老赟”啊!

“赟”,也是古词,美好的意思。

l  惊艳

有两次我突然很强烈的意识到银河的美,印象挥之不去。

那时候晚上经常在爷爷家吃饭,回来的路上会经过一段很黑的路。害怕,就盯着北斗七星看;走着走着就到家了。有一天被骂了,很沮丧,回家的路上,抬头看天。那银河,铺天盖地,顿时就呆了!后来每每想到那一晚,都感觉很是奇妙。天天看的同样的东西,突然眼开了,就大不一样了。

另外一次,是很多年以后。我已经在外面读书。大城市里光噪严重,很久没看过银河了。暑假去外婆家,车子停在一个晒谷场上。从车里出来,一抬头,感觉星星就这么压下来,压下来,重撞胸口,几近窒息。一时间,毫无预兆的,真的就泪流满面了。

去年弟弟生日,给他买了个天文望远镜;其实也是抱着些私心,想可以拿来看看银河啥的,却再没看到记忆里的银河了。

l  老虞

老虞跟我讲过他一个关于银河的故事,很古典,很香艳,简直骚死了。

具体不表。

三、萤火虫

l  精灵

外婆家后门出去走两里,有一个荷塘,一片农田。暑假在外婆家住的时候,隔壁大几岁的男孩会带我那里去捉青蛙什么的。

也是突然的一天,看到那片田地上飞着无数的萤火虫。太多了,密密麻麻,感觉能清楚得照亮荷叶的脉络。那天晚上,我们都恍恍惚惚的,就像是以前从没见过它们一样。

我相信那是奇妙的体验。

我们这帮小孩,什么鸟兽虫鱼,蛇鼠螃蟹毛毛虫,都敢抓。唯独没有抓过萤火虫。在我们眼里,这就像是最接近精灵的物种,又脆弱,又似充满神力。所以我理解不了囊萤夜读这个故事,没有浪漫,只有残忍。

l  虫儿飞

我第一部有印象的在电影院看的电影是《风云雄霸天下》。电影放完,走到亮堂堂的街面上,阳光刺眼,脑子一片空白。

那首《虫儿飞》一直盘桓不去。那个在剑冢里,萤火虫漫天飞舞的镜头,到今天我还觉得是影史上最浪漫的情景。欧洲的,美国的,日韩的,都不敌那一幕。

在LA Disneyland,旋转木马边上,有个坐摇篮车穿行的冷门项目。在一个转角过后,高高的黑幕上,亮着点点LED灯。那该是在模拟银河吧,而我到了那里,觉得更像是穿越进那个飞满萤火虫的剑冢,或者外婆家的夏日荷塘。

l  新西兰

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萤火虫了。以前在紫金港西区散步,貌似远远见到过。但我冒冒失失跑过去,却又灭了。

据说新西兰有一个萤火虫洞穴,一定要去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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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慈航,男,24岁;离开江山,离开台湾,离开杭州,离开上海,这一站是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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