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乱神铁观音

去南京前作攻略，看到某篇写得很不错，想这作者还挺有才。一查，原来是朱自清写的。不过他说南京像是古董铺子，我可不这么认为。南京虽然“到处都是时代侵蚀的遗痕”，但毕竟还是个活生生的城市。如果非要说，那他更像是个过气的老影帝。颓败衰落、不修边幅，但偶尔的举手投足，或是一个眼神，还是抖露着特别的气质。这么说吧——
建筑有建筑的气质。那个年代的人造楼多少带些虔诚，不为占地炒楼，不为装点门面，不偷工减料，不草草收场，所有的建筑都是奔着立足五百年修建的。没有华丽的外立面，没有花哨的雕刻修饰，气质来自骨架，来自居主的修为和来客的道行。这些建筑就像是一枚枚棋子，有它们镇在金陵各处，历史的朔风就休想掀翻棋盘纸。
大树有大树的气质。梧桐、油松、桧柏、国槐，双人合抱，遮天蔽日；树下走过大师，走过将军政客，走过公主妓女，走过木匠裁缝，走过小偷，走过魔鬼，走过文人，走过屁民，走过道士和尚，走过江洋大盗，走过农民起义军；走过家破人亡，走过鸡犬升天。这些人死后，灵魂附在树上，一派欣欣向荣。
道路有道路的气质。路上的树和建筑，自不必说；看那些地名：乌衣巷，军师路，大树跟前，桃叶渡。或埋伏着故事，或里外透着盎然的诗意。路口立着景点指示牌，东西南北指出各个景点的去处；景点多，杆上密密麻麻，就像是一直骄傲的箭猪。忽然留意到路边草地上插牌的内容，竟然是“云想衣裳花想容，你呵护我意更浓”，不服才怪。
寺庙有寺庙的气质。即使不信神佛，去一个地方也一定要去当地最牛逼的寺庙，因为那会是当地风水最好的地方。鸡鸣寺当然也不例外。那块地方那么好，还没找到寺庙门口，心就静了。花五块钱门票，还送清香三支。某殿顶梁上写着“风调雨顺”，下意识得看对应的另一个顶梁。一看，竟然是“世界和平”，而非“国泰民安”。不由折服，五体投地，三嗑九叩。
大学有大学的气质。坐在草地上，抬头可见百年前的礼堂；听周围学生聊的，不是工作难找，不是房价飙升，不是股市红绿，而是论文课题，而是金陵掌故，而是同窗趣事。南京的大学都有光辉的历史，却也被历史湮没。当年的“中央大学”，被改名叫做“东南大学”，是多么讽刺！不过无妨！几个紧挨着的大学，像是兄弟，同命相连，相互支持、鼓励，维系金陵的百年气脉。
书店有书店的气质。我们说台北的诚品，是“文化的桥头堡”，是“爱书人的圣地”，这些赞美都可以照搬到先锋书店上。传说曾有人在先锋没找到某作家的书，跟收银台抱怨，话讲得难听了些；恰好被巡店的店主钱晓华听到，一向淡雅的人，竟突然红脸粗脖子，吼骂道：这人的书我不喜欢，我的店里不会有，你要买就上别家买去！
姑娘有姑娘的气质。有穿黑丝袜，有穿及踝裙，但都是凝肌朱唇、黑直长发。天气好，姑娘拍照，不吸颊颔首摆小脸，不摆一二三四剪刀手，不屈膝内八字，一概平视镜头，定神微笑，轻松自然；可谓恬静怡人，落落大方。
食物有食物的气质。一碗简单的鸭血粉丝汤也好，精致制作的烧鸭包也好，别出心裁的素斋也好，都是个性鲜明，令人咋舌叫好！在南京，这些普通的食材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是所谓的“死得其所”；在南京，再挑剔的八方食客也都能找到伺候五脏神的贡品，就是所谓的“食得其所”了。
动物有动物的气质。晚上骑车绕玄武湖，湖中洲上不断传来各种鸟鹤的阵阵聒噪，跟菜市场一般，充满力量，能直接感受到鲜活的生命质感。湖边很多人遛狗散步。见一个姑娘牵一只半人高的黑狗，一个姑娘牵一只半人高的白狗，碰上了，两只狗本性未泯，直扑对方。俩姑娘费力牵住，身体跟地面呈六十度倾斜角，狗绳紧绷，不忘相视而笑。
孩童有孩童的气质。周末，孩子不被关在家里，不被关在补习班里。在公园，我看到妈妈跟孩子一起背诗，妈妈说一句，儿子接一句；在南师大，一个衣着讲究，戴金丝眼镜、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教授模样的老头，带孙子在大学池塘里钓鱼，视“禁止垂钓”的告示于不顾；在南博，父亲指着一块玉说：哇塞！儿子你知道吗这块玉是战国的！三千多年前的人多厉害啊！儿子说爸爸你真土，战国是2400多年前！后来儿子指着玉佛手说，怎么不雕手臂呢光看手怪怪的。爸爸说儿子你真土，佛手是一种植物啊！

我带着上海的眼耳鼻舌身意
来感受民国的色声香味触法
我在大学、旧宅、名吃、湖山间暴走
为脑子里的故事、人物和词句找到当年的居所
我祈望百年前那些精彩的鲜艳灵魂
重锻我的骨头，充沛以坚不可摧的骨气